第二次存在主义危机

第二次存在主义危机的起因是在新加坡交响乐团听了一场天才小提琴家Chloe Chua的演奏会。Chloe在本场演奏会和一位朱莉亚音乐学院的管风琴家一起合作完成了多部巴洛克风格的管风琴—小提琴作品,带着严谨气息的炫技令人叹服。

但是演奏会之后一个吊诡的感觉从背后冒了上来。我清楚地看到我和一个天才之间能力上巨大的鸿沟——我对此感到沮丧。我一直觉得自己能够通过自身的能力改变世界,或者迭代自己(不管是物理上还是心智上),但我在高中末期和大学生活中愈发意识到和我能力相当之人、能力超乎于我之人数不胜数。在小提琴界,能演奏出“上帝一般的音乐”的演奏家寥寥无几;在理论物理学界,能提出划时代超时空的模型的物理学家屈指可数;至于数学界、科学界、哲学界… 但是几乎所有这些人都拥有超乎常人的智识。我意识到:创造超越性的事物的机会不在“我”的掌握之中(一种“我,我,我!”的骄傲);“创造超越性的事物”也不是我能做的(一种“我接近、成为、超越”的“神性”)。

自从意识到“绝对快乐”不能被当作一个个体的终极意义之后,我就在寻求下一个可能的终极意义。明白自己无法对这个世界/文明做出一些决定性的变化、或者让自己的某个精神/物理碎片在时间长河中长期甚至永久存在,是令人沮丧的——尤其当我在演奏会之前一周读完《浮士德》,支持歌德所谓“人生目标是‘active creation’”之时。我在某一瞬间抛弃了曾经建立的整个存在主义架构;我突然意识到,“人以被抛入世间的自己为意义”是一句空洞的话——“自己”的什么?怎么让其成为意义?我肯定不能附着于某个外部概念而作为自己的意义,但是我又无法通过自己的能力去在可见的未来改变自我,那当下的我应该何去何从?

我又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这个问题在当下这个阶段的解答可以从两个二分入手:内在意义和外在意义的区分;意义和价值的区分。

对于内在,我指一切发生在个人内部的,尤其和心智思想有关的形而上事物;对于外在,我指一切物质存在的事物,尤其是我们所属于的集体(注入社团、行业、族群、社会、文明)。从词性上,我粗略地将“意义”和“价值”区别为定性和定量的区别。由此,我们就拥有了四个分类:外在意义、外在价值、内在意义、和内在价值。

首先我想认定,一切能够衡量价值的标准都是外来的、任意的(arbitrary):只要是一个能够量化的工具(从度量衡到心理打分表),肯定是由一些外部的对象传递进入我们的思想的,而极不可能是自己内部可以产生的结果。因此不论是外在还是内在价值都是任意的——量化的东西都是任意的。

其次,外在意义也应当是局部的。当我开始思考我对于任何一个群体(一个集合)的意义之时,我进一步开始思考这个意义放在整个人类尺度下的意义(集合内的集合),又思考尺度在宇宙尺度下的意义(三层嵌套集合)。这是多么虚无主义的论调和思考模式!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路不去想象,自己能够在不断放大的尺度当中发挥怎样的影响——在我们争论尺度的非黑即白的有无之时,那一个“有”能够匹配数十个量级的“无”么?

只剩下内在意义了呢。自私、自尊、自强、自省…(曾经被人嬉笑的“五自精神”?)一种“我我我”的呐喊虽然在社会意义上可耻,却能最好地反映我为什么而活。“人自身拥有无限的精神潜能/意义”是我的信条,而我想通过这条信条——自身的无限性——去反抗近乎于无限尺度的虚无。

“超越Transcendence”这个词是我在陀氏的书中才第一次开始注意到的。但是我自打认识它起我就对它有好感、很想要彻底认清它。“无限性”肯定是“超越”中的一部分,但我也可以肯定不是唯一的一部分;至少就现在我对它的认识,它就还存在着道教中“天人合一”的思想:对于主客观统一的憧憬。我凭借自己的直觉认为对于超越的内在追求(Ubermensch?)能够成为我的终极目标,却不知道下一步改怎么走,也不知道具体应该追求什么(我连定义“超越”都还未完成呢!)。也是我哲学看得少的缘故。

不过就像一直以来我喜欢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做的事情一样,这一次我也可以设定一个二级目标:了解“超越”的内核。我会为这个而经验/经历(experience)。

(题外话:雅克·巴尔赞的旧书“Classic, Romantic, and Modern”中对于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和截止1960年的现代主义做了评价。从他的文化历史的文字中我看到了我浪漫主义的影子[想要通过经历去塑造自己,认识到人的能量、人的能力和弱小]、现代主义的讽刺肖像[“The Modernist Ego”自我中心主义]、以及古典主义的遗风[对于静态的、不变的秩序的幻景]。)

我会继续我给我在高中末设立的人生轨迹——虽然只是未来四年的。最初我以为这是因为我喜欢把我架空的幻想和实操的现实分开来思考,在不彻底把幻想处理完全之前不能将其带入现实(即,形而上思考不影响形而下生活)。后来我意识到,只要我还想去继续经验/经历,我就会继续走我现在的路,通过神经科学了解意识和记忆的核心(看看是什么决定了我们的思想内在),通过哲学为其背书。

是时候看点儿尼采了。

(大二下才会开始上近代哲学,但我已经开始兴奋了。)


这套体系唯一的问题在于:我应该如何解释你们在我生活中的,我的朋友们?我是因为什么而如此开心能够和你们交互,维持关系?

我想,最简单的解释是我在你们那里也看到了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