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

诚实来讲,小时候并不是因为真正“喜欢”钢琴才学的钢琴。当时并没有真正的“喜欢”与“不喜欢”之分——我还不能理解一种娱乐活动所带来的多巴胺冲动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体会,也不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快乐。但是当我爹问及我喜不喜欢钢琴的时候,出于一种服从——一种对于家长期望的服从——我答:喜欢。

还没有真的接触钢琴的时候(只有三岁的)我的音乐教育是基于一个叫做奥尔夫音乐的系统。其通过一系列肢体活动表现音乐中不同的概念,比如tempo、dynamics和pitch;我可以认为这是蒙特梭利教学法在音乐中的一个缩影。不论如何,其对我的音乐感知是有益的。

有趣的是,这堂音乐课的老师(姓毛,一般我叫毛老师)在半年一年后成为了我的钢琴启蒙老师。后来上完奥尔夫音乐,我就去到毛老师家里,翻开汤普森的《简易钢琴教程》,在指导下一个一个音符地连起来。只记得将自己想学的曲子当中的旋律弹出来的时候非常快乐;其余具体细节已经无从考证。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件事儿是值得提及的——我爹在我学琴的最初一年中一直要求我把琴谱唱出来——至少是旋律。至于为什么要唱谱,又是谁的主意,那就不知道了。但有趣的是,这确实增加了我对于任何一首乐曲的熟练度,同时也让我拥有了绝对音高。这在当下我加入的阿卡贝拉人生合唱团中发挥了极大的功效(不仅是识音,还是唱音)。


上小学前在我娘的引荐下来到一位学院派的老师家里。走的是俄式加中式风格的钢琴教育——重视基础的培养,不重视兴趣的培养。琴谱中引入了汤普森《现代钢琴教程》,以及和许多琴童一样,辅以巴赫的《初级钢琴曲》《二部创意曲》、车尔尼599以及哈农和基本的《音阶与琶音》。但是在几年之内再也没有练过一首自己选择的曲子。确实——基础有所提升,到了小学高年级段开始学《拜厄》和《钢琴基础教程》,也考了上音的四级和六级(但是之后再也没有进行过上音等级考)。但是在毫无变化的“老师说什么,我就弹什么”的环境中,慢慢产生了抵触情绪。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觉不想要练琴。

于是便进入了黑暗的一段时光——每周定额的三小时练琴时间被拆分成四个45分钟,每一次都必须要在琴凳上坐这么长时间,真的令人感觉煎熬——比发呆都令人煎熬。现在究其原因,正是因为老师布置的任务没有一样是我喜欢的,也没有一样是我理解的——以我当时的岁数,根本无法明白练音阶琶音和599的技术能够对我未来的更高级的曲子有任何帮助,也没有人和我解释。我爹也没有办法理解——但是他会按照老师的规定将我摁在琴凳上。曾经因为我想方设法地避免练琴而打骂过我,实属正常。更好笑的是,他每次看出来我想要逃过练琴的时间,都会在发怒的最后问我:你是喜欢弹琴的吧?而我,由于倔强,也是因为心理的薄弱而无法控制地想要迎合期待,仍然会答:喜欢…

可是我喜欢的是能弹自己的曲子、能弹漂亮的旋律、能抒情、能感化他人的弹琴啊。我想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会在最初学琴之时就喜欢巴赫那看似没有逻辑而且需要动脑的二部创意曲吧?不是每次要花一刻钟练的音阶琶音吧?

总体而言我的基础是薄弱的。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仍是。因为实是不喜欢,不适应这一套系统。

这个阶段还发生过两个小插曲。在英皇体系下成长的琴童都应该知道视奏的重要性。但是很明显,俄式系统下的老一派的老师并没有这个想法。我当时视奏了半首《汤二》当中我感兴趣的小曲给老师听,她却开口就问:你分手练过了吗?没有练过怎么能弹呢?我在那一刻心彻底寒了。

另一个插曲是有关我这段时间里少有的一首喜爱的曲子。《钢琴基础教程3》中有一首默克尔的《蝴蝶》(和舒曼的同名哈哈哈)。可能是我第一首用到踏板的曲子——D大调的琶音真的很让人心动。当时我在课外给我娘关系很好的一声乐老师演示了一遍,她称赞: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好的版本。技术不行,情绪却还在。


事情在七年级出现了转机。一方面,我和我爹在“得到”App上找到一节由网红科普作家严伯钧主讲的《西方音乐史》(和《西方艺术史》)(在查找严的简介时才知道他原来也是布朗人…)。在严的讲解下我大体了解了西方古典乐的历史背景和脉络,熟悉了各作曲家和演奏家。另一方面,在上海书城七楼的音乐区发掘出了老一代乐评人辛丰年的六本乐评全集,细细品味之后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品味。再者是重新遇到了毛老师。

是毛老师的教学让我重新开始理清技术、乐理和乐曲的。在简单培训了一下《巴托克小宇宙》这个技术性系列之后,我就进入了英皇五级的备考——这让我到现在还持有七八级水平的乐理,在当时初步理解了和声走向和各种之前没能看懂的意大利文术语。不过最大的不同还是:我可以自己选曲了。在《世界钢琴名曲220首》中,我第一次有机会上手我乐得一听而且技术上值得一试的《幽默曲》、《天鹅》等等基本但是耳熟能详的名曲。在古典乐史的加持下,我还第一次意识到了每一部作品当中不同的意义。对于钢琴和古典乐的理解突然间就升高了一整个维度——我意识到我在弹什么,也知道我想要弹什么了。我还知道了为什么我要进行这些基础练习——尤其当我意识到许多难曲当中的技术细节需要特别加练之时。

2018到2020疫情期间是我钢琴练得最勤的时候;一方面是备考英皇八级(虽然最后因为封控问题没有考成),另一方面是开始追求自己喜欢的曲目。古典乐方面,从极量的肖邦到贝多芬到拉赫的前奏曲;非古典领域,由《克罗地亚狂想曲》打头,到《加勒比海盗》、以及完成的第一首A叔的曲子《Only My Railgun》。可能是因为找到了曲中的乐趣——以及完成一首曲子的乐趣——我再也没有因为不喜欢枯燥的练习而下过琴凳,基本上每坐一次必是一个半小时以上。

之后的时光过得越来越顺利;在高二初因为突如其来的学业压力无法再坚持每周一次地穿越上海去徐汇上老师的琴课,只好无限期的中断课程。可是练习却没有断。在断断续续的练习中,高一完成了肖叙一,高二翻新了几首旧曲,而高三则因为量变而质变,在视奏的意识上极度进化,一口气学下了A叔的三首曲子和《魔王》。最初我还怯于在缺乏老师的指点下自己瞎摸索,但是听多了唱片,发现曲子的各种版本之演绎各有千秋,我就放心了——虽然技术可能是有唯一的,但抒情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

一个仍然保有热情并具有初步能力的业余钢琴学生的进步总是缓慢而稳定的。除了申请季的三个月没有弹琴之外,琴是从来没有断过的东西。甚至我认为,弹琴是让本身保持情绪稳定的俩重要因素之一(另一个是羽毛球):在心中饱含压力之下,唯有将躁狂转为激昂,激昂转为浪漫,才可能把自己从生活的泥潭中救出来。家里放着YAMAHA的那个角落就好似一片与世隔绝的土地,没有烦恼(但可能由惆怅)之地。


作为涉猎不够广泛的业余爱好者(相对于有着数十数百首曲库的专业人士)是有其独特的好处的。因为曲目推进速度较慢,且没有一次性多首曲目的压力,因此往往一段时间内只会接触一首曲子。其后果就是:每一首曲子都大概能对应一个人生阶段,每一个作品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最初接触肖叙一(肖邦g小调第一叙事曲,Op.23)是八年级时候看《钢琴家》留下的印象。那个在被战火洗礼的破旧木屋中弹奏着肖叙一的犹太钢琴家和纳粹军官的故事既是奇幻又是浪漫的。但没想到的是在九年级末它又出现在了《四月是你的谎言》的终章(我正是在疫情的时候靠着这部番入的坑)——少年钢琴家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告白和少女小提琴家的死亡是凄美而泣诉的。(小提琴在曲目中段进入尤其扣人心弦!)是在这样对友谊、敌意、爱意和失意这些最基本的(终极?)概念的思考中,在高一对于自己的前途和人际关系的迷惘中,我练成的这首曲子。(当然,三年之后,当我找到了这样一个平衡点之后,曲子的诠释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肖叙二则是和陀氏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学习如影随形。F大小调切换之间,大调的柔情似水和小调瀑布般八度下行的那种玉石俱焚的轰鸣之感就有如陀氏塑造的一个一个撕裂(laceration)——婚姻的、道德的、宗教的、人生的…——一种耶稣的完美之美(beauty of heaven)和地狱的荒谬丑恶之美(beauty of sodom)之间的对立交织。更妙的是,肖叙二的结构和《卡》基本可以一一对应——前情、争吵、反思、杀人、法庭、后记… 每一次把它演奏出来,就好像在心理上重新经历了一遍整本小说的心路历程。尾杀之前柱状和弦的行进好似丧钟一般,是审判,也是悲悯;是热血横流,也是哥特木朽。那种爱与纷争、泛着白光圣洁与带火的黑暗、仁慈与正义的对决的二元对立…

再有如《加勒比海盗》是鄙人爱好耍酷的缩影;《Butter-fly》想要在技术还未突破的同时,重现情感上“最好的版本”;《A Cruel Angel‘s Thesis》是申请季进退两难的落寞之际升华的悲鸣。

所以你若是现在再问我喜不喜欢弹琴,我一定答:喜欢!

三又二分之一 《魔王》

和《魔王》的邂逅也就是我和古典乐的邂逅(或者至少,是作为一个长线贯穿了我钢琴/古典乐的学习的)

最初知道这曲子是二三年级。当时我爹给我整了一个封闭系统的平板,只有练琴的琴谱和寥寥几个严格和音乐(比如视唱练耳)有关的软件。在那个不大不小的曲库当中,《魔王》赫然在列。虽然那时作为目光狭隘的初级考级生我对古典乐没有一点儿知识,但我却被连绵不断的三连音和富有张力的旋律抓住了注意力。基本上每天练完琴都要打开这个电子谱,听一遍示范(后来才意识到这个示范有多门烂)。

再一次和《魔王》交集是在七年级。在学习了严伯钧的古典乐通识课之后我逐渐懂得了谁是谁,谁写过什么。我顺着思绪回到几年前,于是知道了写出《魔王》这首诗的歌德、声乐原作的舒伯特是如何天才,把它转成钢琴的李斯特又是如何鬼骇。另一方面我开始经常出入一些线上线下乐谱店,在广撒网的同时也希望能找到它的痕迹(但是没有——主流出版社没有任何一家有李斯特S558,只有Peters有一版舒伯特的声乐谱…我还意识到这声乐有高中低三个版本,分别是G、F、E调)… 最后是在IMSLP这个世外桃源般的网站找到的一个很老的版本。上手摸过,三次就放弃了——左手最初的几个音我都没办法驾驭。自认为再也不可能和它共鸣了。

九年级的时候因为巧合我们竟然又有碰面。USAD当年的比赛主题是“死亡与垂死”,竟然把这首曲子放在了音乐板块中(舒伯特版)。到那时我才知悉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魔王(病魔?)从骑马归家的父亲手中先引诱,后强抢,夺走了生病的孩子的生命。通过比赛资料我明白了这声乐背后逐字逐句的意义,以及每种旋律对应的人物角色;我也才了解“Der Erlkonig”是德语“精灵王”的变体。这些理论指导后来很好地帮助我润色调整了曲子的织体。当时也终于开始看B站,有很大一部分音乐内容,因此得以刷到基辛、王羽佳的版本,对我颇有影响。

高一暑假又尝试了一周,未果。

直到高中毕业后某次坐在琴凳上,思考“接下来该弹什么曲子”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两年没有启过新的古典乐曲子了——高二高三学业压力骤增,回琴课机会骤减,我不能期待能在没有老师或理论的指导下,合理地处理一曲古典乐——许多时候只有内行才知道每首曲子怎么处理。但是一直弹流行音乐让我感觉亏欠了什么。最后是因为《魔王》是唯一一直被放在琴谱架上的谱子,也是因为在十二年级末我遇到了视奏的一个开窍阶段——开始理解了和声并可以通过手型来摸和弦而不需要一个一个音地看(有了自信),所以才选的它。

严肃地开始练它的时候遇到了曾经担心的一切问题:抽筋一般的发力方式、十三度大和弦、换指八度上行… 发力是通过羽毛球的力量基础解决的(不开玩笑,双手握20kg的杠铃空杆曲腕做组太有效果)、十三度大和弦是肖邦夜曲Op.48 No.1解决的、换指八度上行酷似肖叙一尾杀… 颇有一种乔布斯“Connecting the dots连点成线”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首无人指导之下自学出来的古典乐曲。每一次弹,都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坐在钢琴凳上呆呆地望着平板、听着示范演奏的那个小孩子。震撼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