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球(二)
出国之后的训练带给自己的体感和在国内是完全不同的。我转手了不少教练——(在新加坡时)来自新加坡本地的与从马来和印尼舶来的、(在美国时)从印度和尼泊尔移民的。不停跳槽的这一路走得不顺,但是比起之前“吃大锅饭”的状态而言,又有了新的收获。
出国的第一站在新加坡这个东南亚大熔炉找到了一个训练营。说是训练营,实际上是一个教练集群,我暑假里每次需要上私教的时候,负责人,也是新加坡国退Aston就从这个教练集群中抽调一个出来带我两个小时。除了Aston本人之外,带我不少次的还有印尼的Reza(相传和金庭是同一批国家队单打球员),Rezky(印尼人,双打好,24上半年因车祸已故)。
我从高三末到大一暑假共去了三次新加坡。每次的计划都几乎是一周三练。新加坡球员因为其国别的多元化而展现出非常多远的训练和比赛风格;虽然我没有参加任何当地的比赛,但是我可以识别出印尼特色的抽挡、马来的快节奏多拍、以及新加坡本土比较流行的杀上网式进攻流打法。虽然三次来坡一共也只停留了不到两个月时间,但这里的私教训练给到了我一些和国内的球路风格不一样的体会。我在这里强化了自己初步的战术思考能力以及某些特定的手法,诸如之前不稳定的快推,很少接触的平射平高,接杀勾对角,放网抓斜线,以及打网带(net toppling)。
新加坡是个生活和训练的福地。它健全的基础设施(公交、地铁MRT、大量商圈)为我来去球馆提供了不少便利。我尤其喜欢这种早出晚归的生活:上午出门,在某个大学或商场的角落找个座位看书,中午在食阁吃完饭后坐地铁训练来去,结束后晚饭、学习/娱乐,回家。在文武方面的平衡发展使我心旷神怡——当然,除了居高不下的30-35度的天气,让我在地铁站间穿行和训练的过程中汗流浃背。
来到美国,在普罗维登斯重新建立一切生活重心的初期,羽毛球是最不顺的那个。罗德岛全州没有羽毛球场——如果不算上我们OMAC体育场里和排球、篮球队共享的那两片场子。在学校的第一个半月我都是在校内和球友们打球度过的;当时虽然也是所谓一周三练,但是没有足够强劲的训练项目和训练安排,这“三练”其实根本没有效果。在一个半月内我的不少体能指标都在下滑,技术也没有任何长进;这样的状况到了第二学期开始系统地安排跑步才有所改善,在那之前,我的1500米已经退化到了6分37秒,和初中的水平差不多。
幸好我没有侥幸心理满足于这个现状。
开学后一月半,在这种情况下我遇见了Coach Andy。Andy是90年代马来单双打的国手,来到美国后不仅开了训练营,还执教国家女队。当时我已经意识到了加入某个训练队的紧迫感,于是上网查找了在波士顿地区较为有名望的训练营。除了Andy的AC Academy,还有胡教练的师哥裘重天教练开的Chongtian Badminton。当时好似抛硬币一样的随机选择——给前者发了一封邮件——就让我几乎永久地选择了这里。
波士顿的羽毛球馆一共有五个:城内分别位于哈佛和MIT的两个球馆,城郊韦尔斯利附近的Maugus Club,以及郊外的Boston Badminton Club(BBC)和The Mill Works。AC Academy的所有训练都集中于最远的后者。记得第一次试训是在Mill Works,我从普罗维登斯出发坐火车到波士顿南站(South Station),换乘橙线地铁到北站(North Station),再坐MBTA到Littleton/495下车。因为人生地不熟,也不懂要打Uber,于是就在两车道的小路上走了一个小时到球馆。整个过程花费四个半小时时间;所有人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都很惊讶,但是我在当时就已经预见到,对于一个没有车又在偏远“小县城”的国际生而言,这或许是“求学”的必经之路。
后来的大部分训练都在BBC进行。我认识了其他队友——和我同城生活的Sandeep和Elsa可以载我一程,时间安排就变得轻松了不少。但是还是有不少次我需要自己坐火车来去,单程花上两个半小时。这个窘境只有在大一暑假末考出驾照才被终结。
在AC Academy的训练让我认识了一批新的朋友。Sandeep是印度人,每次往返BBC的车程上我们都畅聊;通过他们我还认识了一大批印度朋友,甚至建立了某些具有印度风格的习惯,诸如瑜伽式的拉伸,以及对咖喱味食物和板球的了解。Elsa是墨西哥人,布朗大学的阿拉伯语教授,除了羽毛球外我们也聊不少和阿拉伯文化有关的事情。在训练营里还有不少高中生和初中生和我一起训练(常驻的大学生只有我一个)。几乎每周末我会再去一趟BBC或MIT——波士顿羽毛球界的一个“大佬”级的人物(Daphne和Neil,我后来认识)每次邀请十个人,开三片场,让我们几乎不间断地打上两个半小时。我的双打意识从那时候起逐渐变得成熟。
在AC Academy的前八个月里我主要强化了手腕和手指的爆发性力量。我似乎理解了为何我在高中时期训练时总会遇到手不稳、网前总下网、抽挡速度慢反应时间长的情况——正是因为手腕力量的不足,让我在疲劳的时候无法有足够的体能去支撑每一拍回球的质量和速度。尤其是在24年3月的团体赛Coleman Cup上,这个问题变得尤为严重:我在第一天的三场比赛中连连赢球,但是第二天却手腕疲软,又连输两场。Coach Andy在那场比赛中通过一种特殊的教育方式启迪了我:他在明知道我擅长打慢节奏防守反击的情况下,建议我在打高个子对手时实施平压快推的快节奏战术。我因为手腕无力,在比赛中没能调整过来;但是输球后在场边一蹲一坐,就明白了教练的意思:希望自己在尝试新的战术和球路的同时,明确自己的不足。
赛后我着重强化了自己的手腕,巩固了下肢力量。每周一我都会布置一个小时左右的跑步任务,和在布朗的队友们组团训练;队友不来,就我自己一个人练。在那两个月里,我每周有五至六天会抽出二十分钟打理手腕力量;弹力带成为了我非常好的朋友,我发现它的轻便性和灵活度可以帮助我完成几乎任何可能的手腕训练动作,同时容易调节难度而不会受伤。配合同时期蛋白粉的大量摄入,我的手腕虽然表面还是纤细,但肌肉质量已不在同一个等级。
手腕提升的过程中同时以布朗校队男一的身份帮助队伍拿下大学生联赛东北部乙组(Division 2)第三名,东部(Division 2A)第五名。一共打了十场胜九场,单打全胜。
寒假从新加坡回来时听闻Coach Andy被查出胰腺癌晚期。个人沮丧之余,AC Academy的训练交由印度教练Sunil和尼泊尔教练Pashupati负责。
我和Coach Pashupati合作密切。他从24年2月开始着手带我的时候就觉察出我手腕灵活度的问题——这是我手腕问题既力量以外的另一个维度。其余的问题还包括了步法、球路、发球和各式技战术。但是当时因为还在学期内,我一周只有两节训练课,六个小时的训练时间,这些调整就被留到了暑假。
暑假集训主要在Maugus进行。连续两个半月的时间,我周一到周四(有时周五)都要往波士顿跑。早晨5:45起,赶6:32的MBTA城际列车,7:40到南站,再转7:55的伍斯特线到Wellesley Hills下车,到球馆8:30左右,自己练些发球、对墙击球之类的基本功,等9:30开始正式训练。后来在教练的劝说下将所有计划推迟一小时,9:30准时到,这样可以争取些更多的睡眠。
这里的暑期集训规模往往很小,少的时候只有两三个人,多的也不超过十五——本来羽毛球在本地就是小众运动,加上许多人暑假希望在家休息,或者回国训练,就都不来参训了。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于集训的重要性和成效的看法,毕竟正如Pashupati所言:和谁一起训练不是重点,我只应知晓我在和教练训练即可。甚至我很庆幸,正是因为人少,我才能得到更多关照和帮助,具体细致得解决所有小毛病。
现在想来,手腕的力量和动作灵活性是息息相关的;力量到位,那么可以以小博大,用很小幅度的动作就带来高质量高爆发,反之,就需要手臂的介入,这样一来就形成了僵硬动作的习惯。另一方面,Pashupati在我的防守方面帮助我提升了步法和中性球路(neutral shots)的稳定性。我们从最基础的正反拍垫球和对墙击球开始,由慢到快,重整了我的握拍和正反手的切换。我们还加固了我的腰胯和跟腱的小肌肉群力量——只有练好了这些,才能让腿和腰同步,转身和启动更快。在后场我们也下了不少功夫;Pashupati调整了我的动作一致性,督促我多用手腕回摆发力,拉吊杀只由手腕区分。他通过科学的方式和我解释:甩鞭的鞭梢之所以能比长棍的棍梢更有威力,正是因为其中段能传递能量;同理,保持手腕灵活,小臂放松,肘部弯曲,击球时架拍不过高过低,能最好地传递能量,打最有效能的球。经过长时间练习,我遇到追身球时不再紧张,防守区域扩大,进攻更有节奏更多变。我的进步是以天为单位的——几乎每两天就可以看到一次新变化。
这是我第一次体验“进化”的感觉。
当然,其中也有插曲介入:七月中的Bay State比赛中我拉伤了肱三和腋窝,花了三周才康复——我无法放下训练,就只能忍着疼,训练前上扶他林和云南白药,绑着绷带上场,练一些不伤手臂的网前、防守和后场正手。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儿,因为大臂受伤让我只能用小臂手腕的力量击球,反而培养了我的小技术。
这篇文章写于24年8月初。还有三周就要去加州打Dave Freeman Jr公开赛了;我却因为对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了如指掌,而不再向以前那样遇事紧张。自打5月的Frisco公开赛一轮游失利之后我就明白了自己在训练和比赛场上发挥的差别,在每周六的BBC混战中观察调整自己“准比赛”时的心态,力求做到不紧张、充分热身、打出战术思路这三个目标。
在不同的教练手下“易子而教”的过程让我体会到了不同训练系统给予我的不同体会。
在孙俊葛菲和博宽的训练方法并不是最科学的,因为我只是在猛练:练大力量、狂跑、拼耐力,以此提升体能。教练默认了我们自己应该去学习技术,自己感悟战术——这是因为僧多粥少,每个队员无法被分到足够的注意力。几乎每次训练课都是同样的项目:拉球、吊上网、杀上网、拉吊拉杀、进攻防守;我却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也不敢问,因为在那个环境中教练说什么我们就应当做什么,不应该有“多余的问题”。于是我进步的主要维度在于体能,最初进队的时候技术如何不好,出来的时候几乎一样——我在大一初仍然不太愿意勾对角,因为三个里能失误两个;这种基于体能而不是技战术的进步必定是一个等差数列。
新加坡的系统略好些:因为是私教模式,教练可以更多地即时纠正运动员的问题,这样的训练更有成效,我也可以小幅度地提升自己的技术。然而,因为大部分教练都较为年轻,且许多是从东南亚和中国引进的,在语言沟通上有问题,于是没办法向我彻底解释我需要什么,应当注意什么,为什么这么练。更是因为和这些教练们相处时间都过短,没办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就只能硬着头皮练些皮毛加分。
在美国的训练(尤其东部)并不强调体能。原因有二:第一,教练明白体能是可以自己在私下练的,在稀少的场地上就应该练习更重要的有球项目;第二,长时间的奔跑(每天六个小时)本身已经强化了我的体能。但是教练由慢到快、由浅入深的对我技术的重建,就好像曾经在《刻意练习》中看到的那种训练法一样,抓住我真正的问题,着重强化,再加入到整体中;这种训练方式让我受益匪浅。我的许多队友都抱怨Coach Pashupati是个唠叨的人;我认为客观上确实如此,但我并不排斥,因为他的这个特点正好帮助了我每时每刻都记住我的训练目标,而不会在中途动作或者意识走形。在我已经有较好的体能基础的情况下,把我的短板补齐才能让我的进步呈现等比数列。(毕竟羽毛球,尤其单打,是一个要求运动员各项指标都几乎均衡的项目。)
记得博宽双桥路的馆址墙上写着八个大字:刻苦训练,顽强拼搏。AC Academy的队徽上则写着:Train hard,play smart。后者在前者的基础上,还提倡聪明的训练,科学的训练。
虽然我现在不太赞同博宽的训练方式,但我在博宽获得了许多宝贵的东西:极强的体能基础,较强的抗压能力,吃苦的忍耐度,为自己的目标奋斗的心气,以及坐冷板凳的沉着耐性。在AC Academy,我则以此为基础,狠狠动脑,发展出了一套较为完善的技战术。
此时正好是奥运进行时。美国队的张蓓雯从中国到新加坡再到美国的经历让我突然倍感亲切。或许我也确实有机会再走一遍这条路。我几乎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未来的进步,我对自己的潜能有了充分认识,对之后每一步都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