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球(一)

*此处应附有灼见演讲的讲稿:《打好羽毛球,也是做个好人》。

高中及之前的羽毛球经历能被两个词概括:想赢,输得多。

极其强烈的胜负欲可能是伴随着首次有意识的失利出现的。忘记了哪一次在先——可能是二年级初参加的第一次SSSA比赛,也可能是还在国内班时每个秋季都会进行的“班赛”(这两个概念都是如此的熟悉)。还不会管控情绪的我哭得稀里哗啦(而且我的记忆非常确定,是稀里哗啦,不是小声抽泣),因为我觉得凭什么我每周都有“训练”,还是技不如人,而且是完全没有练过,握拍都是“苍蝇拍”一把抓的同学。

那是因为那训练是假的。

从一至四年级初我跟随过三个教练。除了第一位教练是有水平的(而很可惜,带了我几个月就去美国了),剩下的两位都没有真正的实力和训练方法(一位是体校非羽毛球专业出身,一位是退役裁判员)。从结果来看:我竟然从没有被矫正过握拍,也基本上没怎么好好地跑过步法、挥过空拍,没有上强度训练必备的多球,也没有体能。现在想来,我是如何度过这几年的,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第一次来到半专业的俱乐部试训,被评论“有架子但是各处都怪怪的”。好笑(或许也是可悲)的是,无论我还是我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训练的非专业性;于是我在这样的环境下虚度了我应当成为“童子功”的黄金阶段。那时候一周只练一次两小时——如何能称之为“训练”呢?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我在四年级来到了我的第一所俱乐部(孙俊葛菲羽毛球俱乐部,一般称“孙葛”)。至于为什么会想起来换俱乐部,还是因为我教练实在年迈,在和我打比赛的过程中被我罕见的非常到位的高远回球压到后场,重心不稳,一摔,一撑——左手骨折了。我爹终于意识到和TA训练已经无法进步,于是在口耳相传之中,带着我来到了孙葛——坐落于进才北校老校区的羽毛球馆。

我在孙葛第一次体会到“赢不了”和“垫底”是怎样的一种体验。曾经私教的时候一次训练最多也就三个人一起,谁赢谁输实是没有如此重要。但是在这个十五六人的集体中,可能最初二十场内部比赛里我一场都没有赢过。印象太深了: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太差了。虽然那时候还没有建立很强的自省系统,但是已经懵懂地认识到了“无助”和“自卑”的含义。不论是因为训练本身时间长且非常艰苦,还是纯粹因为没有能“打出来”、打赢任何人的机会,我产生了回避训练的想法。大概不管我爹还是我教练都没怎么看出来,但我会在有机会的时候推迟我放学后到达训练场的时间、抑或是在相对极端的情况下选择借口不去训练。

(题外话:孙葛带我的主教练是位四五十岁的浙江省退,十分严厉而不好说话。对我而言这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我那时对于长辈有着无限的敬畏和惧怕,因而教练的指示我都一概逼迫自己完成;另一方面我本来有机会变得开朗甚至活泼的性格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固步自封了——曾经可能有过的敢打敢拼的苗头之后五六年才又找回来。有时候真的不知所措。)


但是还是想赢。

第一次出成绩是在五年级的“未来之星”羽毛球赛中拿了第四名。至于为什么会拿到和我当时赢弱的实力不匹配的成绩,就只能归结于新手保护期时的签运了… (事后复盘,发现我自32强起遇到的每个对手几乎都是全组最弱的。)我就这么奇迹般地“浮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在领奖台上拿到张奖状。比赛不大,奖项也不大——但是它给了我一个好笑的暗示:我赢得了;我能赢。

尝到甜头才会上瘾。我因此对“赢”真的上瘾了。

和我在孙葛一同训练的还有我的一位同班同学。也是因为知道了他才让我从PH国内部转入的国际部(没错… 没想到是因为羽毛球我进行了内部转学)。基本上每天放学后PH人都会看到我俩每人背着两个包“伛偻提携”地沿着黄杨路走到碧云路打车。(那时候我身材还十分矮小,背着artengo的球包就好似是一具龟壳一样。那时候确实不论是打球还是社交都好似乌龟:自闭。)我们俩是竞争关系,但是因为他比我早两三年开始训练,自然比我打得好不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求胜有如求败。直到六年级末的“王者之志”上海站我才唯一一次险胜,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和他交手。之后他南下求学,又辗转美高,我们就没有机会再认真打一次球。

“王者之志”是YONEX赞助的、由单打四大天王(林丹、李宗伟、盖得、陶菲克)和李龙大联名组织的、在中国规模最大的业余羽毛球赛。它的神奇之处在于:它串联起了我整段初中的羽毛球回忆。“王者之志”每一届的上海站都在杨高北路—双桥路的博宽羽毛球馆举办(熟悉我的会知道,这里也是我后来呆了六年的俱乐部)。我从五年级开始,一连参加了四届;每一届都会碰到来自博宽的选手;除了最后一届外,每一次都输给了他们。正值在孙葛的训练出现瓶颈,于是六年级此届比赛结束之后,我爹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想法,让我加入了博宽青少年羽毛球俱乐部(简称“博宽”)。我自己也想看看,这群人到底是通过怎样的训练方法,拥有如此的能力,取得了这样的成绩。


从七年级初到十二年级出国的这六年都是在博宽度过的。因此接下来的叙述,都会在博宽这个大背景下展开。

进入博宽之后似乎我一直在经历一个循环:大量输球——勤加训练——小赢一把——因为各种各样的阻碍状态下滑。输球的本质原因在于我在入队时和队友们的差距过大,而我在进步之时,队友们也仍然在进步;我想要追赶上他们无疑事件难事儿。勤加训练好理解;一般在此之后都会因为短期的快速进步而小小地超越队友们,但是往往一两周之后黄金期就结束,伴随的是体能、精力和技术的多层次下滑。下滑的原因包括了伤病、疫情封控、学业压力导致迟睡、特殊营养没有供应上等等,但是无论是哪一种,基本上必定出现(或许可以认为,勤加训练的过程中若是用力过猛,总会遇到这种挫折)。

这个循环带来的心理作用是持久恶性下行:给一点儿希望,再抽掉希望涌现大量失望。y=cosx-0.9概括了输多赢少的背后本质——露出水面的少、闷在其之下的多。记得很清楚:21年初决定YONEX赞助名额的队内赛中我先打败了强手,大家都看好我,我却因为之后体能和热身的原因输给了本不应输的队友,全盘失利,还和我爹发生了持续数天的争执(害,其实非常讨厌家长在他们不擅长的体育运动上指手画脚;他们只看结果,只图一时口舌之快,又何尝能真正地给到好的建议,或者用运动员的眼睛看比赛呢?)。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18年和21年末的两场区赛中过:先是在之前的训练中表现不错,但正赛了却因为场地、心态、手感等微妙变化稀里糊涂地败北。

除了19年4月的小高潮恰巧和当年背靠背的“未来之星”“王者之志”碰上,让我“意外”收获一冠一亚之外,没有任何一场正赛是在我完全进入竞技状态的情况下展开的。教练每次看我的比赛都不加以评论;或许因为我一贯以来都不是重点培养队员,也或许是因为他们看出了我自尊心的脆弱,知道我自己会思考,也不再多说;不过我其实知道他们对其他队员训话时用的那句“训练的东西比赛的时候打不出来”十有八九也可以用到我身上。我的自尊害怕别人对我失望;我害怕教练对我失望;我害怕团体赛的时候队友对我失望;我害怕双打的时候队友对我失望;我害怕我自己对我失望。

这才出现了我在灼见演讲中复现出的那场对话。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我身上的存在主义危机(虽然只是对于一个兴趣的一个面的危机):我要问自己“为什么”的问题。“为什么”我要打羽毛球,“刻苦训练,顽强拼搏(这两句是贴在我们球馆壁上的大字)”。我意识到这种问题只在极度痛苦之中、长期的低迷和连续的失败之中才会出现;我想若是天天都毫不费力地赢,或许也没有这样的闲心想这些(感谢失败!)。

输得多;想赢。这两个看似可以发起双向因果关系的状态,其实还是由后者主导的:是因为想赢,才导致了输得多。是因为没有赢,才更加想赢了。赢带来的是快乐(happiness),而输得多了,最后赢下来的那一回,带来的是愉悦(enjoyability),是一种带着痛苦和理性交织的超越生物快感的高级“快乐”。

(这里不得不提带着我一同训练的私教教练们。大体算来我一共经历了六个不同的私教教练(都是在博宽的名义下的… 博宽人多,人员流转也略快)。他们的一周一练在效果上能和一周五练的俱乐部队伍训练相提并论;可能是因为我更适应一对一、一对二的交流,因而年轻的他们闲聊之中所散发出的积极性也在我最抑郁的时候托了我一把。)

你说我如果几个月、甚至一两年一直赢不了怎么办?其实我也没想好。如果是更高级的队伍里的运动员,估计就可以降队或退役了(并不是没有先例)。就算我能扛得了一时,能扛一世么?

好在最后一次还是赢了。第二次上上海市一级的比赛(市运会),唯一被派上场的一场一单,险胜赢了。这就够了;满足了我想赢的欲望,掩盖了市锦标赛、U系列、SSSA、东西南北中、王者之志、未来之星、阳光杯、中小学生的那数十场失利。

赢一场就够了。

(至于出国之后发生了什么,以后再聊吧。)